杨绛散文集《吾先生—旧事抬零》

阅览3394 作者:杨绛 来源:文学网 发布于
字数892 阅读时长:大约 2 分钟 ☑

一九四九年我到清华后不久,发现燕京东门外有个果园,有苹果树和桃树等,果园里有个出售鲜果的摊儿,我和女儿常去买,因此和园里的工人很熟。

园主姓虞,果园因此称为虞园。虞先生是早年留学美国的园林学家,五十多岁,头发已经花白,我们常看见他爬在梯子上修剪果树,和工人一起劳动,工人都称他“吾先生”——就是“我们先生”。我不知道他们当面怎么称呼,对我们用第三人称,总是“吾先生”。这称呼的口气里带着拥护爱戴的意思。

虞先生和蔼可亲。小孩子进园买果子,拿出一分两分钱,虞先生总把稍带伤残的果子大捧大捧塞给孩子。有一次我和女儿进园,看见虞先生坐在树荫里看一本线装书。我好奇,想知道他看的什么书,就近前去和他攀话。我忘了他那本书的书名,只记得是一本诸子百家的书。从此我到了虞园常和他闲聊。

我和女儿去买果子,有时是工人掌秤,有时虞先生亲自掌秤。黄桃熟了,虞先生给个篮子让我们自己挑好的从树上摘。他还带我们下窖看里面储藏的大筐大筐苹果。我们在虞园买的果子,五斤至少有六斤重。

三反运动刚开始,我发现虞园气氛反常。一小部分工人——大约一两个——不称“吾先生”了,好像他们的气势比虞先生高出一头。过些时再去,称“吾先生”的只两三人了。再过些时,他们的“吾先生”不挂在嘴上,好像只闷在肚里。

有一天我到果园去,开门的工人对我说:

“这园子归公了。”

“虞先生呢?”

“和我们一样了。”

这个工人不是最初就不称“吾先生”的那派,也不是到后来仍坚持称“吾先生”的那派,大约是中间顺大流的。

我想虞先生不会变成“工人阶级”,大约和其他工人那样,也算是园子里的雇员罢了,可能也拿同等的工资。

一次我看见虞先生仍在果园里晒太阳,但是离果子摊儿远远的。他说:得离得远远的,免得怀疑他偷果子。他说,他吃园里的果子得到市上去买,不能在这里买,人家会说他多拿了果子。我几次劝他把事情看开些,得随着时世变通,反正他照样为自己培植的果树服务,不就完了吗?果园毕竟是身外之物呀。但虞先生说:“想不通”,我想他也受不了日常难免的腌臜气。听说他闷了一程,病了一程,终于自己触电去世。

没几年果园夷为平地,建造起一片房屋。如今虞园旧址已无从寻觅。

一九八○年九月二日

➥ 本文由(笔墨)编辑整理
➥ 更新于
分类
致词
感谢作者的辛勤创作与精彩分享,为我们带来宝贵的知识与灵感!您的智慧火花,点亮了我们的阅读之旅。
声明
文章的立场和观点与本站无关。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和网友投稿,本站仅提供空间存储服务。为了帮助读者更好地阅读文章,我们收集并进行编辑整理,并尽可能保留作者信息。由于互联网的复杂性和多样性,可能存在作者信息不准确或标注佚名的情况。如果有侵犯您权益的内容,请联系我们删除或更正。

☤ 猜你想看

七月葡萄架,月满话闲情

乡里人的院子就像这乡里的人一样,是质朴的。家家房前屋后,植果木种菜蔬,每到盛夏之日,便绿的热闹。 我家也不例外。院里生长着一株油绿泼翠的葡萄树,今年已有五岁了。当时,大概是为了纪念儿子三岁生日而种的,又想在盛夏得树荫之庇佑,食之美味。树,果然不负重望。从春天发芽,到夏天的茂盛,真是“移来碧墀下...

倾听落雪

对于雪,我从不单纯地把它看作是自然界的一种现象,不单是聚水成云、凝雪而落的简单事物。在我的臆想中,雪是生命之水轮回时盛开的花瓣,是冬日的一种丰饶,是季节苦心孕育的高贵;而雪的出现更具有诗性的美,更接近生命的实质,更能让人品味出一种白、一种洁、一种净,一种晶莹剔透、一种轻柔飘逸、一种圣洁高贵...

开在深秋的晚艳

秋风肃杀,群芳凋零,唯有菊花,在这萧瑟的深秋迎开了自己的花季,以姹紫嫣红的色彩点亮着渐冷的秋日。 菊花,五彩缤纷,色彩丰富。《礼记》中有“季秋之月,菊有黄花”的记载,菊花最经典的颜色还是黄色。与春日油菜花的黄色相比,成片远望,二者皆流光溢彩、令人惊艳。单株近看,菜花的黄则略显单薄娇弱...

愿你在天堂一切安好

轻曳一秋的风韵,揉碎淡淡的忧伤,看那半城烟沙,朦胧尘封的记忆。西城烟火闪烁,照亮半生痴狂。思念是一座孤城,谁是那孤城里的公主?闲云漫卷,心,如水般空灵。 独依岁月的长廊,看篱下黄花,簇簇静燃青春的火焰。冰霜不紧,花飞蝶舞,浅吟低唱深情的呢喃。风里摇曳,无边的眷恋。那是无言的心语,在寂静的原野...

乌镇,寻你在水韵江南

多年以来,总觉得有一个美丽的梦境,一直在找寻中遗忘,又在遗忘中被温柔地记起;多年以来,总觉得有一份柔情,一直婉约在水韵江南写意的诗里,又像是静静地居住在我的心里。也曾,姑苏城斜看虎丘塔,枫桥上静听寒山钟;也曾,漫步西湖赏旖旎美景,伫立古刹叹千年传奇。而在江南迷人的古迹风光里,最让我惊艳的,却还是你...